中新社莫斯科2月8日电 题:梅兰芳当年访苏,有何影响启示?

  ——专访著名华人作家、翻译家白嗣宏

  中新社记者 田冰

  1935年2月21日至4月21日,梅兰芳大师应邀率剧团赴莫斯科、列宁格勒(现圣彼得堡)演出访问,盛况空前。梅兰芳此行期间先后与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莱希特等会面交流,苏联文艺界还专门召开了一次梅兰芳表演艺术座谈会。

  梅兰芳演出访问对世界戏剧艺术有何影响?世界戏剧艺术大师碰撞出了怎样的火花?中新社“东西问”日前就此专访著名华人作家、翻译家、戏剧家白嗣宏先生。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梅兰芳此次演出访问对苏联戏剧艺术有什么影响?

  白嗣宏:中国戏剧历史悠久博大精深。作为中国传统戏剧代表的京剧,更是世界戏剧之林的一朵奇葩。自1790年四大徽班进京,不断吸收各剧种的特色,形成了京剧。20世纪初,京剧已经在全国流行。梅兰芳大师率剧团出访日、美、苏,开始把京剧推向世界,引起国际戏剧界的轰动,得到了极高评价。

  梅兰芳1935年应邀赴苏演出访问,是中外文化交流史上的标志性事件。正是这次出访,确立了梅氏京剧艺术的国际地位。当时领导世界戏剧潮流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莱希特在与梅兰芳交流之后,认为梅氏的京剧表演艺术自成体系,代表了中国传统戏剧美学的理想。中国京剧的程式艺术蕴含的假定性,令其大开眼界。在他们的眼里,京剧大大区别于欧洲传统的心理剧。

  作为综合艺术,京剧有机结合了表演、声乐、舞蹈、道白、形体、武术、杂技。从表演样式来看,京剧独特的表演程式与欧洲戏剧如话剧、芭蕾、歌剧都不同。从表演美学来看,京剧是写意的艺术,用西方美学观点来说,是象征主义或表现主义。20世纪20年代的苏联戏剧界争论不休的问题,竟如此和谐地融合在京剧艺术里,使苏联乃至欧洲戏剧界叹为观止。

  翻拍的梅兰芳京剧“红楼戏”《黛玉葬花》《千金一笑》剧照。丁焕新 摄

  中新社记者:戏剧大师们对梅兰芳为代表的中国戏剧艺术有何认识和诠释?世界戏剧表演体系碰撞出了什么样的火花?

  白嗣宏:苏联表现派戏剧代表人物梅耶荷德曾说:“我没有在舞台上看见过任何一个女演员,能像梅兰芳那样传神地表现出女性的特点。”观摩梅兰芳的演出后,他还在戏剧创作中借鉴梅兰芳的艺术理念和手法。他认为梅兰芳的京剧传统身段是一种“符号体系”,与他所倡导的“有机造型术”(或译“生物力学”)是相通的,并运用于他创办的巴罗金戏剧传习所的教学中。

  京剧程式就是突出具有美感的“形体造型”。梅兰芳在苏联演出《打渔杀家》,舞台上没有船,只有老船夫的木桨,以及人物在船上摇晃、上下船的脚步动作,形成虚拟的一条小船。这种具有美感的程式,要求观众共同设想出一个行船的意象,即共同创作意象。这是京剧的重要特点。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要求观众与演员“共同体验”、共同理会剧情内容,意象则由演员创造,观众无需参与。他建议学生们特别注意梅兰芳的手势表演,说他的手是“一首长诗”。有的苏联戏剧评论家认为梅兰芳表演的不仅是一个具体的女人,而是女性的精神。

  梅兰芳早期演出定妆照。苏民 摄

  苏联电影大师、蒙太奇艺术的奠基者爱森斯坦对梅兰芳的程式表演很是赞叹,特别是人物间舞台调度的几何图形被安排得明朗和谐,且能表达人物的关系,爱森斯坦将其运用到自己的电影里。他在执导经典影片《伊凡雷帝》时就借鉴了梅兰芳的艺术手法,把重点放在象征性而非现实层面,在所有场面里着重安排舞蹈场面。日后他还写了一篇专稿《梨园仙子》,探讨京剧艺术的美学蕴含。1935年4月14日,在苏联戏剧导演、剧作家聂米罗维奇-丹钦科主持的梅兰芳表演艺术座谈会上,爱森斯坦指出,研究、分析、总结中国戏剧艺术是苏联学者和戏剧评论家的任务。

  参加接待访问演出的苏联导演科米萨尔热夫斯基,在梅兰芳《舞台生活四十年》俄文版的前言里提到其表演《贵妃醉酒》时的“卧鱼”身段。在他眼中,“卧鱼”已形成“程式”了,舞台现实主义的诗化语言,也可能是程式化、假定性的,是中国戏剧的特色。他说,梅兰芳有一次在欣赏园中花时,无意中做出一个类似“卧鱼”的动作,后在表演《贵妃醉酒》时,引入现实中品花的表情动作,丰富了表演艺术。

  科米萨尔热夫斯基认为,这就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现实主义表演艺术对梅兰芳表演艺术的影响,是两种表演艺术体系的融合。他还回忆起,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临终前最后一次排练课上特别提到,尽管各派表演艺术体现生活真实的手法不同,但都应该像梅兰芳那样炉火纯青地掌握自己的身躯。

  德国戏剧大师布莱希特在莫斯科观摩梅兰芳的演出,把京剧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做比较后认为,将观众吸引到剧中人物的感情世界里是不现实的,观众需要一定的感情距离批判地、客观地思考舞台表现的内容。因此,观众只是舞台人物和情景的旁观者,不是参与者,既不“共同体验”(斯氏体系),也不“共同创作”(梅氏体系)。他提出第三种体系,即“间离效果”。观众同舞台保持一定距离,才能理性地分析人物和剧情以及剧本提出的问题;而演员应高于角色、管理角色,不能忘记自己。他对中国戏剧的理解不是偶然的,其许多作品都与中国文化特别是中国哲学思想有关。

  国家一级演员胡文阁表演《贵妃醉酒》。张蔚然 摄

  中新社记者:梅兰芳此次访苏巡演后续有何影响?对中国戏剧艺术与世界戏剧的对话交流有何启示?

  白嗣宏:1935年4月13日,是梅兰芳访苏的告别演出。莫斯科大剧院人满为患,一直演到凌晨三点,18次出场谢幕后才结束。他离苏回国前,把部分戏服、道具、乐器赠给莫斯科戏剧博物馆,至今保存完好。梅兰芳这次访苏,一是向苏联乃至欧洲介绍了京剧艺术,二是确立了梅兰芳表演艺术作为世界三大表演体系之一的地位。是年,梅兰芳第九子梅葆玖刚一岁。

  2011年,北京,梅葆玖在梅兰芳雕像前献花。杜洋 摄

  2001年6月,梅葆玖应俄罗斯梅耶荷德中心邀请,在莫斯科举办大师课,向俄罗斯戏剧界传授梅派京剧表演艺术,引起广泛反响。2014年,适逢梅兰芳诞辰120周年,80岁的梅葆玖携弟子及北京京剧院辗转纽约、华盛顿、莫斯科、圣彼得堡、东京等地,重走当年梅兰芳海外巡演之路。2016年,梅葆玖去世,莫斯科戏剧博物馆专门举办了纪念梅兰芳访苏演出的专题展览,重温两国戏剧界的交流互鉴和深远友谊。梅氏两代在俄罗斯享有如此盛誉,正是东西方戏剧艺术一体和人类审美共通的体现。(完)

  受访者简介:

  白嗣宏,著名华人作家、翻译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4年入会),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1983年入会),第四届中国戏剧家协会理事会理事,国际经济家协会会员,南京师范大学外语学院名誉教授。